单祥双的文人路落魄，商海沉浮却幸运。他总能在大势诡谲的变化前，站上风口；或在一泻千里的狼奔豕突前，抓住最后一线生机

　　文_本刊记者 林默 编辑_吴金勇 摄影_邓攀

　　单祥双换了眼镜，从此前韩寒同款的方框眼镜，换成了Prada私人定制的浑圆镜框，黑色镜框的圆周上沿几乎遮住眉毛，他有些小得意地说这副新眼镜衬出了他的“文艺范儿”。配上灰礼帽，他不像站上风口的商人，倒像个正忙着攒钱开机的导演。

　　2015的北京四月天深陷在倒春寒的凛冽中，资本市场却直接跳空进入了桑拿天的热浪眩晕。主板市场在看客们惶恐的情绪中游移到了4400点，新三板却一路势如破竹，自今年年初至4月初，三板成指已上涨103.59%，三板做市指数涨151.02%。

　　市场中传来消息，某知名美元基金，将此前打算推向华尔街的40家公司拨回了航向，全部拆除VIE结构，重新搭建人民币构架，推向新三板。

　　疯狂的行情拨动了监管层紧张的神经，在清明节后的两周时间，监管层耳提面命地向新三板隔空喊话，尽管此后上涨的加速度有所放缓，但市场中却不断爆出新三板的壳资源炒至1000万元、2000万元的消息。在这个被视为国内资本市场改革豁口的上空，能量、乌云、监管大网都在加速汇集。

　　单祥双就站在这样的风口上。

　　3月20日，单祥双掌舵的中科招商挂牌新三板。4月15日，公司股价暴涨至109元/股。虽然其全天的交易量只有207万元，还是将公司送入了千亿元市值的行列，不仅取代九鼎成为新三板市值第一股，甚至秒超了以764.89亿元市值重回创业板市值第一股的乐视网(300104,股吧)。市场尚在错愕中，中科招商又登上了财经头条。4月22日，公司股价从52元骤然跌至1.01元/股，收盘价报4.86元。当日跌幅90.98%，当日成交53万元。 财经媒体叫嚷了多年的“过山车行情”，此番来的如此真切。109元/股与1.01元/股的高低两端，背后的原因是中科招商尚处于协议转让阶段，交易价格由转让双方自主确定，此前九鼎也经历过1元与900元股价的颠簸。而207万元托起的千亿市值，与53万元带来的暴跌90.98%，都不能代表市场的态度。

　　单祥双并不看重当下的冰火两重天，市值突破千亿的当天，他的晚饭是一碗简单的面条配一个馒头。“今天看中科招商这家公司，该怎么看？应该像看十年前的阿里巴巴那样。中科招商已经不是一家PE公司，而变成一家平台型公司，正在构建一个生态系统的公司，未来中科招商将是个市值超万亿的公司”。也许是看到记者的表情有些愕然，他补充了一句“我说的话，别人要么听不懂，要么听了也不信。不过历史经验证明了很多次，我总是对的”。

　　最接地气的PE

　　上世纪90年代初，25岁的文艺青年单祥双带着自己写的三本小说，辗转找到了周而复与李准，两位皆是文坛大咖，前者著有《上海的早晨》，后者写下了《小二黑结婚》。

　　“你的作品都是编出来的，当作家的话，也就是个三流作家。”文风迥异的周李二人，对单祥双的判断却如出一辙，文学青年单祥双的心碎了一地。

　　文艺范儿的青年都有一颗骄傲的心，单祥双当然不愿意去当个三流作家。那是个大开大阖的时代，制度性红利不断被甄别而出、点石成金。世界那么大，单祥双想去看看。1998年，他辞去了国家部委公务员的工作，追随着那个时代南下深圳的大潮，加入了招商证券(600999,股吧)。

　　没有哪个城市，可以如彼时的深圳般，浓缩出一个时代的转身。在招商证券，单祥双第一次接触到了投融资市场(即当下的PE股权投资市场)。他本科在厦门大学学会计，深知金融业是百业之母，下意识里，他觉得这片市场未来会风起云涌。

　　单祥双开始做案头研究，对象包括彼时已进入中国市场的IDG与华平等国际风险投资基金；观察如深创投、上海风投、北京风投等地方政府主导的投资公司模式，密密麻麻的研究笔记写了30万字。得出的结论是，做本土股权投资公司，若照搬前者的模式，必将水土不服，因为国内的LP(有限合伙人，一般为基金的出资人)与GP(基金管理人)的群体皆不成熟，LP不愿意安心把自己的钱托付给商战经验并不丰富的GP；而后者由行政力量主导的模式，由于投资人团队几乎产生于行政任命，并没有稳定的利益机制绑定GP为LP负责，LP的利益依然无法得到保障。

　　单祥双自己构想了一套PE公司管理模式，先发起设立一家机构股东和个人股东相结合的投资基金管理公司，再由管理公司以定向募集方式来组织发起设立创投基金，并受托管理。每只创投基金的决策权，不仅掌握在受托管理方GP的手里，也分权给出资的LP。

　　带着这个设想，单祥双开始辗转游说彼时的深圳市高层。他是公务员背景，懂得如何与政策制定者交流。2000年初，政策的曙光在他身上照了一下，单祥双申请到了全国第一家创业投资基金管理公司的牌照，领到了中科招商(彼时名为北大招商)的准生证。创业初期，他和几位朋友凑了几十万入股，成了公司的小股东，单祥双出任总裁；北京北大纵横联合咨询有限责任公司、招商局蛇口工业区有限公司、二十一世纪科技投资有限责任公司占据了公司的前三大股东席位。

　　单祥双的文人路落魄，商海沉浮却幸运。他总能在大势诡谲的变化前，提前站上风口，或在一泻千里的狼奔豕突前，抓住最后一线生机。2001年5月，他说服中国华录集团、鄂尔多斯(600295,股吧)羊绒集团、安徽古井集团、唐钢集团、北京城建集团各出资6000万人民币，由中科招商发起设立并受托管理了一只注册资本为3亿元的人民币创业投资基金，这是中科招商管理的第一只基金。

　　一个月后，互联网泡沫雪崩式的破灭袭来。“当时的融资如果慢一步，中科招商就融不到钱了，只能解散。我们搭上了历史的末班车。”谈及那时，单祥双依然心有余悸。 金融圈的朋友们并不认可他，“我自己设计了一套接地气的PE公司管理模式”，当上了总裁的单祥双在一个金融圈的聚会上挺自豪地介绍，随即引来一片吐槽，“你这种机构设置如果叫PE，PE就笑了。”一位美元基金的朋友说。在他看来，单祥双设计的GP与LP双投票机制，打破了国际通行的GP独立决策机制，破坏了风险投资制度的专业性，是个山寨版的PE。

　　同行们的嘲笑不无道理，在此后的投资决策上，中科招商的LP们不止一次地与GP团队产生判断冲突。       2003年，公司曾有机会以3000万元的价格买入华谊兄弟(300027,股吧)30%的股权，单祥双力挺这笔投资，把投资意向投委会提交了三次，结果三次遭遇了LP们的否决。LP们私下劝单祥双说“拍电影是烧钱的买卖，这样的事咱们咋能投”。

　　“如果当时投了华谊，中科招商至少能赚回3个亿。”提起这段往事，单祥双的脸上看不到失望，眼中还有掩饰不住的兴奋神采。相对于失之交臂的商机，他更重视经此一役他与LP的心理对决。倔强、叱咤风云的大咖级LP，单祥双无法通过语言说服对方，而唯有钱的得失能留下最深刻的投资教学印记，“在华谊的投资价值清晰之后，他们就比较信我了，愿意更多地接受我的投资判断”。

　　乡土投资学

　　在投资圈，中科招商像只“小怪兽”。

　　这家创业14年的投资机构有一系列让人眩晕的头衔—在管基金111只、基金认缴规模约达607亿元的，国内管理人民币股权基金规模最大的投资机构，累计投资项目233个，在管项目201个。而在国内运转成熟美元基金，通常保持着两年发行一只新基金的频率。

　　这家本土投资基金并没有“爆款”的投资案例，却也不乏如杰赛科技(002544,股吧)、东方网力(300367,股吧)、钢研高纳(300034,股吧)等数十倍收益的投资。

　　关于投资，单祥双与他的团队并没有什么先发优势可言，甫一入场即遭遇的互联网泡沫破灭的他们，对于互联网概念与风险控制，都格外审慎。2002年，团队在深圳聚餐时说起，腾讯想要以几百万的价格把公司卖掉，一桌人嘻嘻哈哈，感觉像在听一个笑话。

　　“那个时代限制了我们的眼界，也限制了我们的能力，创业之初，我们的指导思想是把PE当做实业来做，亏损的项目基本不投，企业过去的赚钱能力和未来几年的利润都要重点考察。看项目的标准是投下去一分钱就要有一分钱回报，而不是以未来盈利，估算出几倍PE。”中科招商常务副总裁于小云回忆。

　　以极度严谨的模式运营了几年，中科招商在投资项目的选择上略有小成。2004年，关于中小板落地的消息日益迫切，资本市场亦开始变得相对活跃。中科招商内部会议商讨投资策略，单祥双说“我们在项目的选择上要有进步，之前我们投资要看行业方向、看产品、看团队。今后要更多地看团队、看人，要更多地容忍失败。”

　　2004年岁末，中科招商以2500万元购入了数码视讯(300079,股吧)35%的股权，创始人团队来自于清华系。虽然这是日后必将迎来爆发性增长的市场，但彼时数字电视产品的标准尚不清晰，数码视讯的产品常面临甲地可用、乙地不可用的尴尬表现。行业何时可以引爆，是个未知数。

　　开始试着做更多尝试的中科招商下注了，这是一次盆满钵满的尝试。2010年，数码视讯登陆创业板，讲给资本市场的概念是中国最大的三网融合公司，其市值达到了60亿元-100亿元的区间。

　　除却公司团队在投资经验日益丰富的助力，今日中科招商成为一只小怪兽，更源于单祥双的一套独门秘籍。

　　北京北三环，中科招商总部，有一面基金墙，陈列了中科招商管理的100余只基金，其中以地域性名称命名的基金占去半壁江山，如“中科白云基金”、“湖南中科岳麓创业投资有限公司”、“中科中广东莞股权投资基金”等。一眼望去，如同看一面内地经济热点地区排行。

　　单祥双深谙乡土中国的游戏规则，他在晦暗不明的利益关系网中纵横捭阖，“中国经济有一个最大的特点是区域利益，省有省的利益、市有市的利益、县有县的利益、甚至村有村的利益。有句古话叫‘肥水不流外人田’，所以中国不可能像美国那样出现一个硅谷。如果南京成立一个硅谷，那么扬州也要成立硅谷、镇江也要成立硅谷，每个城市都是竞争关系。在这种背景下，在中国设基金，必须把基金设到当地，设到每个城市，每个区域，这样才能够与区域内政府的经济目标相一致，才能实现深度利益绑定。中科招商的区域型基金模式，是因为我看到了中国的文化”。

　　中科招商在各地设立子公司，选择的合作伙伴常是当地手眼通天的人物，后者不仅熟谙当地商圈，可以挖掘到不错的项目源；也熟悉当地金主，能完成本地基金的募资。而各地的子公司会与当地政府、企业合作共同设立基金，从而获得政府引导基金、产业园扶持、税收优惠等荫庇。

　　2008年监管层关于推出创业板的频繁表态，让单祥双预感到，风快来了，于是他加大手笔布局。2009年至2011年三年间，中科招商设置了近100只新基金。新募资与项目储备，呈几何级数递增之势。

　　经济活跃而富庶的长三角、珠三角成了最重要的战略区域。一位负责募资的员工，在苏南的某村，从村头游说到村尾，募集到了亿元规模的资金。2013年，中科招商的资管规模超过600亿元时，弘毅投资、鼎晖投资与中信产业基金的规模分别为450亿元、70亿元与300亿元。

　　募资给力之外，单祥双的乡土投资学，也在那个风口上发挥到了极致。2009年9月，中科招商设立了彼时广州省内规模最大的备案制股权投资基金，规模50亿元的中科白云股权投资基金。2010年10月，地市级备案制股权投资基金“中科中山股权投资基金”正式挂牌成立。几个月后，单祥双再度露面中山时，中科招商与中山市下七个镇分别合作发起的七只股权基金，同时揭牌。

　　地方媒体当日的报道标题是中科招商七剑齐发，有朋友打电话给单祥双说“中科招商创造了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经典奇迹”，“所谓最伟大的经典奇迹，部分原因是地方保护主义。但没有办法，这是国情。”他在心里默默吐槽。

　　风停之后

　　单祥双站上过创业板的风口，却也因大风骤停而被尴尬地悬在半空。

　　2012年10月，证监会发审委审核了两家公司的上市申请后，IPO即被无声无息地关闸了，随即到来的是严厉的IPO企业财务核查。那一年，国内的实体经济开始呈现明显的下滑之势。单祥双正在以七剑齐发之势布局时，风却停了。

　　这是真正的严冬，中科招商手里储备着大量准备冲刺创业板的项目，退出通道却骤然关上。严苛的财务核查下，中科招商的投资对象不断“中招”，赛瓦特动力科技、丰康生物、龙煤矿业、尚风科技、瑞华建设等公司相继撤回IPO申请。经济形势的下滑不仅让被投资企业业绩骤然急转直下，也波及到了主体为民营企业家的LP们。

　　2013年的LP大会上，有人向单祥双提出要清算掉部分亏损严重的被投企业，更有现金流困难的LP要求提前清算基金份额。单祥双当然不愿意低点卖出，彼时亦没有太多的退出通道可供中科招商选择。一年前还春风得意的单祥双，只有一遍遍地做LP们的工作，讲投资的中长线思路，说宏观经济与资本市场一定会复苏。

　　2014年的IPO开闸、并购市场升温，2015年以来的新三板骤然升温，让中科招商的退出压力小了许多。中科招商的基金设置通常是5+2的周期，2011年疯狂布局下的基金，刚好走到了退出的时间点。

　　2015年春节前几天，中科招商高级副总裁蔡志勇接到一家某被投资公司董秘的电话，对方是新三板挂牌公司，近年来业绩处于亏损，部分LP一直敦促基金尽快退出。董秘打电话来询价，有券商愿以约4亿元估值收购中科招商手中持有的公司股权，问中科招商是否愿意退出。蔡志勇觉得蹊跷，“既然是机构愿意收购，后面可能要有动作”，他建议基金再观察下。春节后不到两个月的时间，这家公司股价一路飙升，目前市值超过20亿元。

　　无论是从案子的退出渠道，还是中科招商本身的募资与估值，新三板都让单祥双再度站上了风口。

　　但他却不愿意、也不能像三年前那样high起来了。

　　单祥双的父母是普通的农民，每每行至看似山穷水尽时，他都用最乡土化的方式描述、反思自己的处境和经历，“在国内做风险投资就像摘苹果，市场刚打开的时候满园都是红苹果，红苹果都摘完了，就摘青苹果，后来青苹果都快被摘完了。”

　　也许单祥双没有说出口的一句话是，“一不小心还会摘到毒苹果”。彼时中科招商以16倍市盈率参股33%的胜景山河(002525,股吧)，两度上市被证监会否决，也因被媒体理解为A股造假上市的典型性事件；中科招商入股的雪人股份(002639,股吧)、天晟新材(300169,股吧)、彩虹精化(002256,股吧)、赛为智能(300044,股吧)以及中青宝(300052,股吧)等已上市公司，皆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业绩下滑或者盈利大幅缩水；勤上光电(002638,股吧)和海联讯(300277,股吧)则涉嫌IPO欺诈，中科招商的快速投资模式也因此备受诟病。

　　既然苹果所剩无几，或者说摘苹果的黄金时代已过，该怎么办？单祥双打算亲自种果树。

　　4月24日，中科招商公告称其已完成了90亿元的定增，这是目前为止新三板最大规模的一次定增融资。这次定增也把新三板的魅力发挥到极致，这里既可以私募市场的灵活吸纳资金，又有空间获得公募市场的流动性。

　　募集到的90亿元，单祥双有两个计划投向。一部分用于中科招商“三基工程”的设想，即“设基金、建基地、兴基业”，另一部分则实现“三创目标”（创新、创业、创富），构建区域经济创新发展的“三创”平台。

　　这是在民资公司内很少看到的战略提法，单祥双依然保持着部委公务员的格调与文风。他要与各大高校合作“大学三基工程”，搭建全产业链的创业生态系统。从大学生的创业理念和基础知识培训，到孵化器的内部孵化，“微天使”的创业辅导，天使、VC基金的接力投资，最终到上市和并购退出。这是单祥双“种苹果”计划的重要一环。

　　这一次，单祥双讲给资本市场的故事，是构建资本的全产业链和要素的大系统平台，他要的不是简单地将投资前移到VC或天使阶段，而是从种子基金、天使基金、VC基金、PE基金、并购基金、政府引导基金六种资本联动。中科招商搭建的这套产业链，与政策制定者所倡导的“万众创新、大众创业”的理念暗合；单祥双要做的事，依然要依靠良性的政商关系互动，通过设立基金形成区域经济发展的资本优势，通过与地方政府合作的建基地形成环境优势，最终希望形成产业优势。

　　在这个BAT主导了主流创业观的时代，一位本土资本创客讲了一个重投入、高投入的创业平台模式。在BAT着力搭建云端平台的当下，单祥双试图做的，是种一棵根系繁茂的大树。“阿里巴巴颠覆了商业模式，把生意从线下转移到线上；腾讯颠覆了人们的交流模式；中科招商希望颠覆的，是目前国内的创业环境。我做的事一直都是任性的，我这人长得也任性，”他向上推了推混圆镜框的眼镜，“任性，才是创客的精神嘛！”